夜奔

许多月夜隐遁了,

一定有一种澄澈烛照。

在希光中攫取你,

如僧侣为蒲团悸动。

而当他站立,

走向山下的大千世界,

蒲团便消失如电,

唯一的彩虹就是

胭脂水粉绘就的面容。

而唯一仍让他侧耳的是

市中心永不疲倦的钟声。

那钟摆无限接近地心引力,

又向天空伸出攀援之手。

这种有限,便是无限。

当他想起那被遗弃的夜晚,

师父的手沾着寺院前的沙泥,

停驻在彼时七岁的脸颊。

暮鼓响起,他停止啼哭,

恍若周遭都被按下暂停键。

秋色

每年,我都要在秋色中

抵达某种虚空。

用一种枯黄为自己命名,

夏日,曾让我无限

接近膨胀。

我乘坐热气球遨游,

俯瞰那葳蕤,

曾让我相信死亡不会再度降临。

先知们都不会如此骄傲。

而一种悖逆,

就将遭受数万种弃绝。

只有一片枯叶仍能

收养这迷途的么子。

告诉我,秋是一口枯井。

当你下坠,它的泉眼

就会动用慈悲的法定程序。

当我重新向赤子手册投注目光,

他的刘海已拂过山腰,

在路途中,群鸟惊悸,

而我只需献祭——

用一滴血,就能让枯黄

带领自己走出无限的埃及。

江南解构实录

我真的相信鱼鹰的眼睛。

在那里,群鸟啸聚,

古典江南被封冻。

这秀水的忠诚超越于

笔和纸墨的忠诚。

我看到几位画家的丹青,

那里的故事苍老如红矮星,

水墨已无法再流动。

一切都在向黑洞进发,

甚至包括诗句和丹田。

当他们再不用平仄

去勾勒稻米的圆润。

这标准化生产的语音

只能拼凑成一幅晚景图,

这并非江南的晚期风格。

在它自制的渊薮中,

无数词素在发酵。

风无限叹息着你们的唐突,

在仿古建筑里数次闪回。

将一个个耀斑镶嵌在门环,

化学元素周期表发笑:

为你们在永恒前轻易许下的诺言。

美酒的滴定

——在泸州老窖的一次见闻

已经很多年不见针筒,

而现在,并未有药水

成为那里的驻军。

有一些酒的精华试图空降,

用一次滴定完成味觉的军演,

占领我舌头的孤岛。

我像个品酒师一样无偿地

进入那被调试的液体。

也许我需要更多的甜味,

去忘记生活的苦楚。

也许,还该带着这自制的酒,

重返杜甫的消逝之地。

有一年,在凄风中,

我把土烧酒洒落在他的墓地。

无法想象,一个爱酒的诗人

因贫穷而无法喂养酒意。

有太多人在走向李白,

而此刻,让我停下来。

让我告诉你,万古哀愁

从来不会因此而隐遁。

所有人都还被困在食欲中,

当它从粮食变成液体,

才真正从疾苦中萃取欢乐,

滴定进我深藏体内的酒窖,

用发酵,完成所有拯救。

虚构的地名

也许,那地名从未走下嘴唇,

你无法吞咽这美丽。

所有试探都略显徒劳,

空中楼阁已远离视线,

从不曾附身于你。

有那么几次,勇气变成火器,

灼烧着被缚的双脚。

从未有人告诉你

旅程会变成一部探险小说。

它将死去,已亡灵之姿

阅读你所有在陋室的表情。

在一个不需要饲养马匹的年代,

你的大能是忘掉导航。

走错路,会带你去未知之路,

而你的今天誊写着昨天,

在吴语区和粤语区徘徊。

北斗星曾带你流浪,

而你已忘却那些夜晚。

如果你从光污染中逃脱,

请你一定要找回星群的钥匙,

那里曾珍藏你所有未尽之梦。

一个中学同学

十年前,你从黄石国家公园

寄来相片、文字,把美国生活

剪成碎片,粘贴在

没有狼嚎的部落。

让我记起你曾用画笔,

在那个小镇,将素描变成彩色,

无限迎合着那个年代。

宣纸在漫漶,

将所有八十年代的孩子包围。

享受这样的惊奇,

作为见证者而存在。

一个写诗的少年变得乖戾,

美术生则顺服得像水墨画。

它功利性的双唇迷惑家乡

和社会的复眼,

你小镇姑娘的属性似乎

更容易融入杭城的街道。

这种无缝对接,

让你看上去人畜无害。

但,我也没有看到你和

孱弱的画家续写爱的罗曼史。

他的肺依然带着疾病的隐喻,

行走在他自己的画室。

在那里,你们曾一起画着鸡蛋,

像守护一个失踪的神灵。

你后来嫁给了一个研究导弹的人,

在美国之旅后,折返到深圳。

我听过那个著名的传说:

卖茶叶蛋的人胜过原子弹元勋。

但你的师兄没有茶叶,

它只会像顾城一样,

“在大地上画满窗子。”

十年前,你开着楼兰,

在西半球制造一个人的步辇图。

而当你来到我的城市,

为什么我们没有相见?

在冥冥之中,也许我

还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艺术败给了科技,

我为那个白净的画家哀悼。

当你每天行走在南山,

在朋友圈出让海滩、空气

和每一个可能的瞬间。

有好几次,我想强行进入

你那被精心装扮的生活,

可他们变成磐石,

让所有惰性的气体却步。

我想时间还漫长,

甚至长过思索的时间。

只是有一天,你飞走了,

在没有给犹豫以喘息之机。

我又想起他苍白的脸,

你离开此地的时候,

是不是也复制了他的脸色?

而当我看到你在彼岸,

我得以释然。

也许,我不该为他编制檄文,

他已在爱里得以长存。

比如,他此刻看着你,

想象着你已用当年的画笔,

统治着自己的王国。

也许,当我们错过这次相逢,

重逢会发生在那个小镇。

那是一个奇点,

我们,所有人

都仰仗那次爆炸。

那时候,鸡蛋、炸弹

都会达成和解,

在所有未知的已知里。

注:“在大地上画满窗子。”系顾城诗歌《我是一个任性的孩子》里的诗句。

漫步者的沉思

许久未曾在西湖漫步,

我甚至失去那种节奏,

比如必要的停顿,

偶尔在秋色中打盹的思绪。

在未被获准的应许里,

一只松鼠的惊悸是必要的仪式。

在松果褐色的寓言里,

栖居着苏小小未迁徙的梦。

我的眼是一只马眼,

在梦的果仁里休眠。

很多时候,三潭印月的冷色

轻笼着微弱的城市之光,

千百年来,人们未曾走出枯荷之困,

这么说,所有行走

都会变成一枚枚钉子,

让脚尖在原地踏步,

无法走出宝俶塔的阴影。

而很多双嘴唇曾假冒为圣之名,

藉着几句诗,

就宣称拥有西湖。

在先知的掌心里,

你是一条被镇压的纹路,

比此刻月光下的波浪

更容易恢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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