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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忠怀  · 本期编辑 | 不过人间



在浊漳河畔的老百姓有一个几千年的传统习俗,那就是非常节俭。用当地的土语来说就“成色″“藏财″,或者叫做“成人家细”“仔细”。也就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自己刻薄自己。衣服穿不烂是决不会扔掉的,实在不能再补了,还要用来抿背子,做鞋底,粮食是绝对省俭的,一粒小米也不能浪费。剩饭剩菜绝不能倒掉,这顿吃不了剩下的下顿热热继续吃,甚至热开的剩饭吃不了,下下顿还要继续热,一囗豆糁汤也不能倒掉。老人们看到现代的年轻人倒剩饭,那是“作孳″,小孩子挑食,那叫做“饱贱”。

然而,家家户户的粮仓里却有上年吃不完的粮食,缸里柜里蓆圈里装着满满当的粮食,一家人好几年也吃不完,甚至还有前几年几十年吃剩下的粮食保存着,那叫“家有余粮,心中不慌”,“丰年怕荒年”。老人们说:“万一老天不下雨,给个四二年那样的大灾荒,不饿死才怪哩!”

集体化时期,我家四口人,父母妹妹和我,生产队分配的平均口粮260斤,总共大约1000多斤粮食。母亲精打细算,每年都要节余几百斤粮食。特别是生产队分的小麦本来很少,平常年全家大约能分到百把斤,土地下放那年大旱,小麦歉收,一口人才分了8斤半小麦,人们说还不够女人们做鞋打浆糊。可是母亲还是要把它省下来,说是预备着给我说媳妇。我大概才十五六,母亲就开始给我节余说媳妇的小麦。直到她去世,还告诉我她家放的平柜里有一格子旧麦子,大约500余斤,是为了给我说媳妇攒下的,另一格子是谷子,那都是下放前生产队分的粮食攒下的。

那时候,一到冬天,我们家就几乎不做午饭了。母亲说:“天短了,刚吃罢早饭就吃午饭,肚还不饥那是浪费,早上的菜汤疙瘩还有哩,热热喝了敲连吧。冬天不省俭,到了天长大日头的时候,苦又重,中午吃甚哩?″过年过节,吃顿饺子和手擀面,母亲还要在白面里添上玉茭面和杂面(杂豆子加工的面粉),舍不得全部用白面。家里有客人或匠人的时候,母亲总要做两样饭,好的让客人吃,差的让家人吃。或者先让客人吃再叫家人吃,家人不够了再拿疙瘩谷垒补充一下。

我成家后,妻子从母亲那里接过了她的衣钵。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开革改放后实行了生产责任制,粮食自产自足,虽然不用像六七十年代那样吃糠咽菜了,可是她依然像母亲一样舍不得浪费一粒粮食。每年打下的粮食她都要节余很多。我在外教书,她和孩子们在家一直清汤寡水,从来不给孩子们做点好吃的改善一下生活。孩子们想吃点好的,连蒸个馍,吃顿长面浇卤也必须等我回去才能吃到。她对孩子们说:“你爹是咱们的一家之主,他在外工作很辛苦,星期天还回来帮咱种地,他应该吃的好些,不然的话,谁来挣钱养活咱。″于是,每个星期天孩子们都盼着我回去,我回去了他们才能跟着我改善一下伙食。

她跟我生了三个孩子,有两个由于超生没有分到囗粮田,两个人的口粮田要养活连我算上一家五囗人的吃饭,粮食本来不够吃,可是妻子还是硬生生地攒下了2000多斤小麦,好几百斤粗粮。她说:“不攒些,咱还有两三个老人要打发,孩子们大了要结婚,光凭你挣那仨半工资,都要去买,哪能够呢?″

至于穿戴,妻子和我结婚四十年,从来也没有跟我要求过买什么时尚衣服。有时候我见她身上穿的衣服太旧了,偶尔给她买几件,她还舍不得穿。她说:“我是个受苦人成天上地跟土坷垃打交道,就是在家也成天戳锅攮灶,不趁穿。甭用管什么时兴不时兴。”后来,孩子们大了,女儿有了工作,我的工资也涨了,逢年过节给她买的新衣服她一件也舍不得穿。直到她去世,很多新衣服连包装袋也没打开过。有时候她对着镜子试穿一下,试罢就放了。我揶谕她:“你这也不趁,那也不趁,什么时候才趁得穿呢?申纪兰才一年去北京参加一次人代会,你是申纪兰吗?”每到这时,她就骂我,说是我糟贬她。

如今,母亲走了,妻子也跟着走了。退耕还林以后,我们家几亩责任田也都种上了花椒树,不种粮食了。母亲和妻子攒下的余粮也快吃光了。往后的日子我和孩子们只能和城里人一样买粮吃了。

“家有余粮,心中不慌。”这是几千年来浊漳河畔的老百姓心中的信条,节衣缩食是几千年形成的生活习惯。漳河两岸人多地少,十年九旱,旧社会当地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为的是置庄买地,或者是预防灾荒饿死人。四二年大灾荒时期,有的人家饿死了,家里还有存着的粮食。有句谚语说:“饿死老爹老娘,也不能断了种种墒墒。″意思是这一代人饿死也不能把粮食吃净,能饿死父母也不能断了下一代还要种地的种粮。于是就有人饿死了家里还有没吃完的粮食,于是就有了吃糠咽菜,“糠菜半年粮”的生活习惯。我的父母亲和妻子正是他们之间的一个缩影。

现在的年轻人都说,不用怕了,现在的国家粮仓丰盈,大米白面到处都是,只要有钱就不愁买不到粮食。可是老年人依旧发愁,现代的年轻人都不种地了,往后的人吃什么呢?

本期作者


    王忠怀:男,1957年生,平顺县石城镇老申峧村人,大专毕业,退休教师,自号漳南山人。著有《如烟往事》,近年来多有诗歌散文或书画作品在本县报刊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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