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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珠峰队长》导演:攀登队很安全,这反倒要了我的命

2022-05-14 01:08:26第一导演

采访、撰文/法兰西胶片 2019年是攀登珠峰的大年,仅南坡的尼泊尔就接待了1000多名攀登者,甚至在5月22日创造了单天超过200人登顶的全新记录。 基数大,灾难也会拉升,这一年珠峰也发生了众多事故,仅尼泊尔政府统计就有14人死亡,3人失踪。 苏拉王平的川藏队是这年里第一支登顶的珠峰攀登队,当时全队15名成员,其中包括8名普通登山爱好者,在苏拉王平十几年的经验下,他果断决定提前冲顶,避开希拉里台阶大堵车,最终带领大家安全完成了挑战极限的愿望。 川藏队里还有一名追求艺术电影梦想的青年导演,叫吴曦,他是唯一没有前往当地,但却把整个历程烂熟于心的人。 吴曦的电影梦和苏拉王平的珠峰梦合二为一,形成了这部十年来最惨五一档里点映高口碑的《珠峰队长》。

《珠峰队长》首先是它具备很强的娱乐性,除了教科书式展现攀登珠峰的全部流程,还嵌入了飞机大冲撞、雪山崩塌、氧气瓶坠落撞击等类型片中才会见到的动作场面,按照吴曦的话说,这部电影对得起观众,也对得起电影院。 “其实我们作为商业攀登来讲,还是比较安全的。但反而这对于导演来讲是一个非常要命的事情,因为导演心思‘很坏’,总是想出点事情,来场吵架,闹个矛盾,不然电影平平淡淡肯定不行。” 《珠峰队长》还创造了无人机拍摄攀登珠峰的先河,它要具备两种技能,一是会在高海拔使用无人机,二是,你本身就是登珠峰的好手,两者取个交集,也只有川藏队能完成这把活儿。 “我们很担心无人机会被大风刮走,不仅是设备损失的问题,因为我们是从尼泊尔攀登拍摄,万一刮到咱们中国这边,会引起国际争端,这不是开玩笑的,真有可能。” 《珠峰队长》还有很多故事,从21个小时的原始素材,到3小时带有一点装置视觉艺术的初剪版,然后到2小时的版本,以至现在83分钟,对户外爱好者来说每帧都是干货的院线公映版,吴曦也从一个作者心态,转变成与观众相拥。 虽然,我们当下没有观众,但电影院还没有完全落空,它会有高朋之时。 有时候,我们怀念的过去是可以更精准一些的。 我们怀念的,可能就是2019年。

01攀山起点从5年前的视频中心,到2019年的21小时素材 第一导演:最开始怎么触碰到这个项目的?你本身就是苏拉王平团队的导演吗? 吴曦:事情是这样的,苏拉王平是我们这部电影的主角,也是出品人,他的川藏队是全国知名的登山公司,这家公司已经创立十几年了,帮助了很多普通人去登山。 后来就发现山友们有一个诉求,他们想拍一些自己登山时的影像,留作纪念,于是苏拉队长就开始做一些跟拍。 再后来随着公司业务的发展,这个原本是川藏队的一个视频中心,就直接成立了攀山影视,也接一些电影合作,或者做一些企业的宣传片。 因为攀山影视需要一些专业的影视人才,我就是借着这个契机,加入他们做起了编导。 导演吴曦 第一导演:你是哪一年加入来的? 吴曦:差不多五年前,2017年还是2018年。我本身也是学导演专业的,自己有一个电影梦,然后这家公司也有一个很完整的制作体系,从前期到后期,有一整套流程,所以慢慢磨合着,苏拉队长也有做一部关于登珠峰题材的电影想法,两个梦想机缘巧合凑在一起,最终就成就了这部《珠峰队长》。 第一导演:电影拍摄在2019年,当时你有随队一起去吗? 吴曦:没有,因为去珠峰它是有审批条件的,从尼泊尔的南坡攀登,你必须有8000米的登顶资格。 另外费用也是问题,我们前期投入的时候没有那么多钱,就算我去了,也只能到大本营,不能冲顶,所以没有这个开支的必要,说不定还会给队伍拖后腿。 第一导演:当时拿回来多少素材量? 吴曦:经过反复整理,实际有效素材是21个小时。 我们第一版《珠峰队长》是三个小时,第二版是两个小时,最终院线版是83分钟。

《珠峰队长》剧照 02像一部大片商业攀登很安全,但这对导演来讲非常要命,导演“很坏”,不希望这事太平淡 第一导演:讲讲这21个小时素材在一刷时记忆犹新的点。 吴曦:首先,第一印象让我震撼到的,就是珠峰壮阔的美景。因为我没到现场,单从素材看,对我的冲击非常大。 你要知道我们前方团队就七个人,苏拉队长,五个高山摄影师,一名领队兼翻译,而且我们的高山摄影师都不是专业摄影师,他们都是一些藏族小伙子,经过培训以后,由高山向导转成了高山摄影。 他们是在没有专业背景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把这些素材拍回来的。

第一导演:这种危险是有可能在使用机器时手指冻伤成残疾,或者因为一个特殊镜头而坠落? 吴曦:你说的这些风险全都存在,好在他们之前是职业高山向导。你说手的问题,其实他们藏族人长期生活在这个环境里,抗寒抗冻能力比我们强,有一次我去跟他们比手掌大小,我把手放在他们的手掌上,明显感觉那层皮比我的要硬一些。它不是长老茧,就是皮本身要硬。 其实不仅仅是人,机器也得抗冻,我们航拍时用的电池,全部都要贴身存放,放在最外面一层的羽绒服里,那一层会形成一个人体生态的小循环,就是用人体的温度来保证电池处在能够顺利启动机器的温度范围里。 另外我们常规拍摄器材的电池上,还贴了暖宝宝,防止电池从羽绒服掏出来后短时间内迅速冻坏。

第一导演:操作无人机时有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吴曦:我们很担心无人机会被大风刮走,不仅是设备损失的问题,因为我们是从尼泊尔攀登拍摄,万一刮到咱们中国这边,会引起国际争端,这不是开玩笑的,真有可能。 另外我还很担心画面的技审过不了,因为我们用的不是专业电影级别的摄影机,那个高度专业电影机很难上得去,部分镜头虽然是4K分辨率,但事实上并没有真正达到那个画质,尤其放到大银幕上去看。 第一导演:这不是问题啊,纪实拍摄本来就需要影像“糙”起来的。 吴曦:对,我觉得你这个理解非常对,我们本身是一个风险运动,要的就是现场感,如果做得太精致的话就不真实了。 当然也有很精致的纪录片,比如前不久去世的雅克·贝汉导演,他拍的纪录片我也很喜欢,但这是两种风格。 第一导演:回到刚才说到风险,电影第一幕里,大家刚一降落地卢卡拉机场,第二天就发生了飞机相撞,这么巧吗? 吴曦:卢卡拉机场是世界十大危险机场之一,那个撞击画面,应该是机场的一个监视器拍到的,大家和死神擦肩而过。 第一导演:只是一次剧烈撞击,没有伤亡吧? 吴曦:有伤亡,撞得那么惨烈肯定是有伤亡的,具体数字我记不清了。说到这我还想补充一件事,我们之前有一部纪录片叫《马纳斯鲁》,你在网上可以看到,那部片是我们为了拍珠峰去做的一个小小的实验,磨炼一下我们的摄影师,熟悉一下我们的器材。当时也是一样的,一模一样,我们是前一批刚到,第二天,载我们的那架飞机就坠毁了,机长等人全部遇难。 第一导演:简直了,不拜一拜是不行了。 吴曦:苏拉队长是藏族人,本身也是很有信仰的,所以他经过这两次事以后,他就觉得跟他平时祈福有一定的关系。 第一导演:飞机撞击之后,很快又有一场雪崩的情节,连接第一幕和第二幕,当时素材看到这是不是也很震? 吴曦:肯定是这样的,拉素材会让你对美景有疲乏感,只有突然发生一个事情,让我眼前一亮,精神一振,飞机撞机也好,或者是雪崩,这些对我们来讲就是一个高光亮点。 包括很多遇难的遗体被直升飞机带走,一点点铺垫这些戏剧冲突。 我希望表达的是,登珠峰的不确定因素都是真的,你正在祈福的时候,死亡就像蛇一样慢慢慢慢地绕在你的周围,把你包围住。

第一导演:要是拍到大家遭遇雪崩的反应就更好了。 吴曦:是的,因为当时现场很突然,他们都去抓拍惊险时刻了,就没人转过来拍队员的反应。我们高山摄影也只是受过简单的摄影培训,他们可能还不太具有导演思维,没意识到要反打一下。 所以我在后续人物采访的时候补充了这个信息量,就是让队员们回忆自己当时看到雪崩的状态,大家内心的恐惧肯定是有的。 第一导演:你是不是很努力地在想如何加重电影的‍恐怖感? 吴曦:其实我们作为商业攀登来讲,还是比较安全的。但反而这对于导演来讲是一个非常要命的事情,因为导演心思“很坏”,总是想出点事情,来场吵架,闹个矛盾,不然电影平平淡淡肯定不行。 所以我们就是在很多地方进行了一些视听化的处理,你还记得大家下山时那个滑出去差点砸到大家的氧气瓶吗,我们就在那儿的音效上加重了它的惊吓效果,在后期做5.1音效的时候,把它的声效加强了一点。

还有就是快登顶的时候,队员发生了滑坠,被绳子挂在希拉里台阶上,这个事情是真实发生的,但很可惜没有拍到,所以我用了一些特写镜头,非常紧凑的剪辑,造成一种紧张感。 第一导演:说到氧气瓶,队伍下山时,发现氧气瓶被拿走了,这在当时是一个万分危急的状况吗? 吴曦:我先说一下氧气瓶的问题,电影里也说了,它本来放在那儿准备下山的时候用,但是说不准,因为那是救命的东西,可能有些人,自己带少了,或者用完了,这个时候别人的氧气瓶放在那儿又没人看管,你想活命,那你会不会偷? 当然我们也不能怪他,在这种时候,人性就展现出很丰富的地方。我们也不会揣测别人故意偷我们的氧气瓶,可能是他本身的人性反应,就像溺水的时候一定要抓住东西,这个我们都能理解,所以他可能就把我们的氧气瓶拿走了,导致我们下来的时候没有了。 当然,那个时候是非常惊险的。

03一个都不能少六名队员都没有永久性创伤,但有在拍电影的小幻觉 第一导演:攀登时肯定会有很多极端的窘迫,怎么和六位普通队员沟通内容上的取舍呢? 吴曦:其实我沟通下来,这些队员还是很开放的,做户外运动的人其实没有那么讲究,也不矫情,大家愿意把自己最真实的状态呈现出来。 我也提前打了预防针,告诉过他们,这是一部纪录片,要本着非常真实的状态,肯定没有摆拍,这也是我导演工作的一部分。 只是说,偶尔有一些涉及到不能呈现在大众面前的隐私,我们会稍微做删减,但纪录片的大原则不能变的。 而且这次是六个队员,加上苏拉队长,主要角色有七个,我还要考虑到戏份的平均分配的问题,最初三个小时的版本,人物的细节更丰富一些,但我们觉得没有太多必要,它会让整个节奏变得拖沓。

第一导演:电影里还表现了一次苏拉队长和其他六位队员之间的一场争执,现实里是怎么化解的呢? 吴曦:我简单说一下,登一次珠峰需要两次拉练,要反反复复地往上走了又下来,它的目的是为了适应高海拔。 你刚才说的那场矛盾,是在最后一次拉练结束回到大本营以后,大家要等一个窗口期,一个最好的天气去冲顶,但这一天迟迟不来。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队员很焦躁,就问到底要等多久?队长想提前冲顶,但有些队员就觉得可能准备不够,当时夏尔巴人还没有把补给完全运上去,登顶的路都还没修好,一切都不确定,所以队员为了保险起见,想跟着整个珠峰大部队一起走。 但苏拉队长的判断是,当年来尼泊尔登珠峰的人非常多,肯定会产生冲顶拥堵,一旦拥堵就有危险,他就想提前冲。队员想跟着大部队,但队长决定川藏队提前冲,就出现了这个矛盾。 现在回过头来看,还是老天爷眷顾,苏拉队长在那时候做了一个非常英明的决定,我们也成了那一年第一个登顶的队伍。队员这时候也听从队长的指挥,要不然的话,就是送命的事情。

第一导演:咱们这次有队员因为经验不够产生永久性损伤吗? 吴曦:没有。 第一导演:因为我之前看《绝命海拔》,它作为商业类型片,做了一个设定,一旦谁登山时咳嗽了,就很不妙了,咳嗽是一个死亡信号,相当于你拍僵尸片,哪怕被僵尸划伤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血口子,这个人将来肯定有事。所以当我看《珠峰队长》里下山的时候,队员车夫突然咳嗽很厉害,我脑回路就以为他会有麻烦。 吴曦:咳嗽是肺水肿的前兆,肺出了问题才会咳嗽,一旦严重的话,肺里积水太多,在那个高度肯定就救不过来了。但《绝命海拔》毕竟是好莱坞商业片,它把这一点类型化处理了,做成了一个噱头。 事实上偶尔的咳嗽其实不是致命的,你登山感冒了也会咳嗽,在那么寒冷的情况下,轻微的咳嗽还是比较正常的。 第一导演:对了,我还很好奇,咱们队员有没有因为缺氧导致幻觉的?就像《绝命海拔》。 吴曦:我问过所有的队员,多多少少都有一点点,但是没有到那么夸张的程度,最多是“感觉像做梦一样”。 第一导演:做梦一样? 吴曦:有点像喝醉酒的感觉,其实你去高海拔的时候会高反,但高海拔的人到低海拔的人也会有醉氧的,醉氧的意思就是他会头晕,高反可能会产生一点点幻觉。 有个队员就跟我说,他当时的幻觉是,他在登顶的过程中感觉有很多闪光灯在拍他,他就感觉自己在拍一部电影,到处都有闪光灯,很亮。

04电影队长四川局里对我们很包容,我们也对得起观众 第一导演:这次拍完之后,是不是很多人也学你们用无人机拍摄? 吴曦:据我们所知目前还比较少。 第一导演:这是为什么? 吴曦:虽然器材很简单,但是拍的人不一样,这就要看能耐了,我们的高山摄影师能耐要强一点。 第一导演:电影局这次对咱们这个片子有什么看法吗? 吴曦:因为《珠峰队长》是我们的第一部电影,以前没跟四川省电影局打过交道,在送去之前还是非常忐忑的,我们就担心,一是技审上过不了,因为我们也了解了一些情况,院线放映还是有一定标准的,我们的器材又不是很专业。 另一个就是内容上,比如说藏族信仰方面的东西,但出乎意料的是,基本上没受到太大的限制。 你也看过片子了,可能跟我们有充分的爱国情怀和攀登精神的正能量有关。

左一:苏拉王平,左三:吴曦 第一导演:大大的国旗特写。 吴曦:那是自发的,各个国家的攀登者都有把自己国旗亮出来的机会,我们也把国旗亮出来了。

第一导演:你觉得《无尽攀登》和《徒手攀岩》怎么样? 吴曦:我先说我们的片子,起初我也很想做成艺术影像那种电影。但从商业角度来说,我要平衡各种因素,所以最终公映版本,是我们觉得最符合市场,也是最短时间里给到大家最多干货和观赏性的一个版本,它还是对得起观众的。 另外,节奏感强,大家坐在影院里不至于睡着,你看完以后能明白登珠峰到底是一个怎样的过程,至少是一个科普。 现在我要来分析《无尽攀登》和《徒手攀岩》。 《无尽攀登》这个片子跟我们很接近,我们在宣发阶段跟他们都接触过,两个片方讨论谁先上的问题,事实上《无尽攀登》比我们早拍一年,它是2018年夏伯渝老师登顶珠峰,当年还得了劳伦斯奖,那是体育界最高奖项,所以说夏伯渝老师本身就是一个传奇,《攀登者》里胡歌的角色就是他的原型。 我们也见过面,我觉得老爷子人非常好,平易近人,所以我在看《无尽攀登》的时候,我感觉就像在读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一个孤胆英雄,为了执著的梦想去攀登。 所以《无尽攀登》是在讲一个人的一生,而我们主要集中在登珠峰这件事上,是一群普通人怎么登珠峰。

而且说到传奇,《徒手攀岩》就更夸张了,它很像好莱坞的超级英雄,甚至有点人类学研究的性质,亚历克斯·霍诺德很孤僻,但反而有一个非常平静强大的内心,可以完全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就把这个事情办下来,是一个壮举,所以说我们也跟那部片子没有那么多的可比性。 第一导演:拍完《珠峰队长》,那你自己呢?你自己还有什么想做的? 吴曦:我其实参加了两次高考,第一次是因为不喜欢那个专业,因为我从小喜欢电影,但我们那里是个小城镇,爸妈比较反对,第一次就没有选择考电影。 我个人对电影很执著的,因为电影对我的影响非常大,我们当地比较闭塞,往往青春期的小孩就会思考很多问题,所以经常会对人生感到迷茫。就在那个时期,有两个片子影响了我,说来也都是大家都会看的片子,一个是初中时学校组织去电影院看的《红樱桃》,叶大鹰的片子,我后来回头看发现它确实还是有主旋律的问题,但是那时候,那种大银幕的胶片质感,还有很大胆的尺度,对我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所以说我们现在为什么费尽精力弄《珠峰队长》,不管宣发或者疫情情况怎么样,还是要进电影院,就是这么珍贵的素材,我觉得只有在影院里才能沉浸式的去观看,这个才是对电影最大的尊重。《红樱桃》就给了我电影的启蒙。 然后就是《阿甘正传》,哈哈,这部太普遍了,但是它真的打动了我,它真的让我青春朦胧的心,了解到电影可以展现人心的程度到底有多深,它把我的世界打开了。 第一导演:那接下来呢? 吴曦:我想法很多,千奇百怪,科幻的,恐怖的,乱七八糟的都有,主旋律的也有,但是要把它们打磨成熟才行。 所以还是感谢有《珠峰队长》这样非常好的机会,我不仅作为导演,我也参与了整个项目从前期策划,包括到培训高山摄影,到后面的宣发,把整个影视生态环境都跑了一遍,大概清楚在中国如果要做院线电影,你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水平。

导演吴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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