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推荐

王浚贺×「光影之前」 | 分镜让电影有了更多血肉

2022-05-14 01:06:55开眼Eyepetizer

Lumos,源自拉丁文Lumen,在《哈利波特》里,这个词汇成为了“荧光闪烁”的咒语。而回到现实,在不久前开眼App与杭州宝龙艺术中心携手举办的展览《光影之前》中,它被用来命名第三展区,代表着光的希望——在电影诞生的百年时间里,华语电影以旺盛的声明里,在东方银幕世界闪烁着熠熠光辉。

在这一部分,开眼邀请到百亿影片中的“最强幕后影人”,让他们从故事板、概念、设定的角度,与每一位观众分享票房神话背后的故事。曾为《李献计历险记》、《我不是药神》等作品负责分镜工作的王浚贺就在其中。

 

分镜师,一个在电影、动画作品制作前期,需要通读剧本,与导演、制片方、摄影团队沟通,将分镜头绘制在纸面上的职业。有人说分镜师是一个等同于副导演的角色,有人说他们的身上结合了摄影师和剪辑师的双重属性。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三个字组成的依然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分镜脚本是一部电影正式开拍之前的首次视觉化表现,它之于电影,就如同骨骼之于血肉,有了这些一张张、一格格的图画,影片的调度、镜头语言也有了基本的框架。从这个角度看来,分镜师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

 

2018年,《我不是药神》上映并获得出色的成绩,它的横空出世带动了大众对社会议题的讨论。除了徐峥、谭卓、王传君的演技之外,这部电影的幕后团队也引发了关注,这其中就有担任分镜师的王浚贺。

 

我们和王浚贺进行了一场对谈。探讨他对分镜创作过程的理解、电影行业对这一职业的认知度,以及他对未来的期许。

故事板艺术家、数字绘景师 王浚贺


代表作:《李献计历险记》、《三体》、《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鬼吹灯之龙岭迷窟》、《我不是药神》、《受益人》、《我和我的祖国》等


微博:王浚贺故事板

开眼:最近在忙些什么?

 

王浚贺:在筹备新的电影项目。现在手头上的工作节奏十分紧密,受疫情和资金等因素,2020年后的项目制作周期比较短,多数项目可能只有疫情之前的一半。

创作的过程本身是需要时间和素材积累来打磨的,那么现在时间紧张,主创团队就需要想更多办法提高效率,解决问题,同时不免会因为时间因素,在创作层面会做出一些妥协。

 

开眼:第一部你参与分镜的电影是什么?迄今为止参与了多少部电影的工作?

 

王浚贺:当年很荣幸参与了郭帆导演的《李献计历险记》,那是我第一部正式入行的项目。到目前为止大大小小参与过的项目也有三十多部了。

2011年到2014年期间我在从事后期工作,主要负责数字绘景环节,2014年底我参与到《三体》的分镜环节,在这之后我又回到了前期筹备工作。

开眼:当初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

 

王浚贺:很小就喜欢绘画,本科是学动画专业的,动画制作过程中就有故事板环节,上学的时候酷爱看电影,学业不忙时一天可以看两三部,逐渐觉得电影的视听设计是一件十分有趣的环节,认为从事工作不如从自己感兴趣和擅长的事情入手,参与了一些制作后从中感受到很大的成就感和自我认定,所以就画到现在了。

 

开眼:《我不是药神》对你来说是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作品吗?

 

王浚贺: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个新的起点。因为这部电影凝聚了每一位参与者的心血,它汇聚了许多同仁的智慧,大家通过这部电影也认识了导演、摄影师、美术指导、剪辑师等等。这样的一个过程可以让你更好地认识到自己,让自己知道之后的职业生涯需要一步一步踩稳,走牢,更需要认真对待每一个项目,不管大小都不能松懈。

开眼:这部电影的分镜工作花了多久时间完成?你作为分镜师的工作是什么样的?

 

王浚贺:将近三个月,一天需要画七八张A4分镜表,每张表上基本有5、6格画面。

一部影片首先是要有文学剧本。文本确认之后会下发到筹备中的各个部门(制片组、导演组、摄影组、美术组、灯光组等),精读剧本之后,我们会先想象出来一些画面,大家会就这个想法进行一个初步讨论。

接下来,如果文学剧本暂时没有太大的调整,我们就会先去勘景,然后在实际的物理空间里去寻找我们希望和最理想的场景,找到这个场景后大家会根据剧本中信息来套用在此场景中,开始详细聊演员调度,这个过程最好需要在现场用视频、图片和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回到筹备处之后导演组、摄影师、美术指导、分镜师就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计划工作了。聊完场景层面的事情后,导演、摄影师、分镜师再开始具体的逐场(或者重要场次)进行分镜讨论。

在此之前我们还需要各自做一些整理想法的准备工作。

我会做一些文字分镜设想和机位图。具体分镜会中导演、摄影指导在每个场次和段落时都会有很多想法和观点,我们三人会详细的讨论以及头脑风暴,之后我再把每场的叙事逻辑镜头用文字分镜或草图形式记录下来,便于后期再整理成故事板成品。

 《我不是药神》部分分镜稿呈现

开眼:那在这样的一个多部门协作的过程中,你的创作自由度高吗?

 

王浚贺:这个要看导演的风格了。有些导演对作品有非常明确细致的想法,他会告诉你每一个画面怎么做,画面里需要哪些信息和内容,这个时候分镜师起到的就是执行的功能。

有些导演会愿意容纳不同的意见,摄影、分镜师都可以提供想法,然后他进行打散、整合,像沙里淘金的感觉。

还有一类导演,他们在提出要求的时候,思维会比较跳跃,也不太按时间线的方式走,这样对分镜师的要求就高了,碰到这种导演,不同分镜师的层次一下就拉开了。

 

开眼:你会挑选导演和剧本吗?尤其是在剧本层面,什么样的剧本会最大程度上带动你创作的动力?

 

王浚贺:其实主要还是看剧本。接到一部文学剧本后首先是要详细看完,然后在通过以往的拉片镜头素材想象出这个文学剧本呈现出来的视觉感受,因此可以进行初步的判断。

当然一部电影最终的版本可能会有很多种,但至少想象中的画面是可以打动自己的,说白了就是要觉得值得做这件事。

 

开眼:在分镜设计的过程中,有哪些因素是你一定会考虑的?比如会不会考虑人物性格之类的因素?

 

王浚贺:镜头一定是为戏剧服务的。

比如说人物戏,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性格,比如一个角色特点是鲁莽,那么在面对一件棘手的事情时,他会怎么做,会有哪些动作,怎么通过行为来体现他的性格,我们会根据这个逻辑关系给他设计镜头,这样才能让人物刻画更有说服力。

 

开眼:每一部电影里可以有上百场戏,每一场戏里面又有无数的镜头,每一个镜头又有许多个帧。你在研究完剧本后需要把情节扩展成许许多多个镜头,在这样的过程中你取舍、筛选的标准是怎么样的?

 

王浚贺:首先就是一个镜头要看它的画面信息含量,如果要是运动镜头的话,那可能一个镜头就需要很多帧来呈现。

我曾经画过一个长镜头,因为是动态的,所以它的画面信息会比较多,为了让导演和其他主创能够看懂,我会选择性地画一些关键镜头,当然这些关键镜头之间是存在逻辑顺序关系的。如果是武打动作戏的话,就会更麻烦,因为动作招式太多,分镜需要表现人物状态、摄影机的运动轨迹。

其次是取决于这个影片是什么样的风格。如果这个片子是娄烨导演的,那它就属于仿纪录片风格,手持拍摄镜头的画面就可能会多一些。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因素。

 

开眼:电影是视觉的语言,对于观众来说,荧幕是他们理解导演、编剧想要表达感情的唯一媒介,如何用镜头、画面来表达情绪和感情,对分镜师来说是一种挑战吗?

 

王浚贺:这个就比较考验刻画人物情感和对角色的把握了。

假设有一个场景是描述父母与阔别已久的孩子重逢,父母在路的这一头,孩子在另外一头,他们一起跑向对方。这样的镜头在分镜阶段就只局限用肢体语言表现和人物表情来呈现。因为影片是剪辑的艺术,所以后期剪辑可以通过很多镜头的铺垫,才可以让观众更能充分的理解影片导演的意图。 

 

开眼:你参与过动画项目《山海传奇》,你觉得电影分镜和动画分镜有什么明显的区别?你更喜欢哪一种?

 

王浚贺:动画因为不需要考虑太多,像场地、演员之类的实际因素,所以给大家的发挥空间也更多。

还有就是动画的分镜工作更倾向于团队合作,三四个分镜师先把自己的想法画出来,然后导演再把每位分镜师的想法整合在一起,然后分镜师再把需要的部分进行整理、罗列。之后导演还会再从这场戏的第一个镜头一个个往后看,找剪辑点、修改轴线等等——因为动画制作的周期会更长一些,有很多打磨细节的空间,也有更多试错的机会。

这也就意味着在做动画项目的时候,分镜师的工作量是很大的,而且会有很多废稿的可能,所以还是很磨炼人的。当然,我本人更倾向于实拍电影的工作气氛。

 

开眼:分镜师是一个创意性的工作,你会有灵感枯竭的时候吗?

 

王浚贺:这肯定是会的。有时候会因为一场戏打磨得太久而失去创作的激情。

 

开眼:那你会怎么进行创意输入呢?

 

王浚贺:会看一些优秀的漫画作品,或者看一些项目类似的片子。遇到瓶颈的时候我也会找一些参考,尤其是比较贴近当下市场的影片或文案。没有想法的时候一定不能着急,欲速则不达,有时候也需要慢下来,思考一下。

 

开眼:作为分镜师,你看电影的时候会有什么习惯吗?

 

王浚贺:肯定会的。就像编剧看电影要注意故事情节一样,作为分镜师,会更在意剧情和镜头的调度,看到好的,有设计感的镜头我也会记下来。

 

开眼:你觉得一个好的分镜师需要具备哪些要素?

 

王浚贺:一个好的分镜师要有好几层面功夫。首先是要绘画技术过关,要熟悉人体比例、人体透视、场景透视、视听语言。进一步是了解人物性格,人物调度。能够把实际场景和文本结合起来,设计出好看的人物走位、摄影机走位。再往下就是增加戏剧理解和创造了。好的分镜师能够深入了解人物性格、人物动机、情节的内核,这些是最考验想法的部分。

我记忆比较深刻的就是《一代宗师》里叶问和宫宝森比武的情节,他们见面后没有直接比试武功,而是比拼了想法。像这种场面的设计就一定是分镜师在剧本的基础上再度进行创作。一些厉害的分镜师都提到过这一点,就是在读完剧本、看完实际场景后,是否还能通过调度设计把这部分的故事和情节再进行一次提升。

 

开眼:有什么电影你觉得在分镜这个层面上是做得好的?

 

王浚贺:《未麻的部屋》《攻壳机动队》《阿基拉》

 

开眼:你觉得目前大家对分镜师这个职业的认知处在什么样的水平?

 

王浚贺:可能因为时代的不同,过去老一辈电影工作者,会对分镜师的工作内容不太了解,但现在行业内认知这个职业属性的人还是挺多的。

目前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就是,分镜师的薪水还不算很可观。据我所知,一位有十年以上工作经验,并且经验丰富的分镜师,月收入还不到摄影组大助理的薪资。所以,我也呼吁行业内的同仁,对这个职业有更多的肯定和实际的认可。当然,关于待遇方面的问题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够决定的,但有些话还是要说出来。

 

开眼:未来你对自己有什么规划吗?

 

王浚贺:我想完成一个自己的故事创作,一个时间跨度20年的故事,类似《人世间》,是一部关于个人成长的故事,比如面对亲人的离世、原谅和被原谅等等。之所以想创作这样的一个故事,也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让自己更豁达,更踏实。

因为很多原因可能不会很快拍成影像,但我还是想先像漫画一样画出来。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在未来,我们还会与展览上那些为中国电影做出贡献的幕后英雄们进行深度对谈,展现他们如何用自己手头的工具观察新的角度,诠释新的观点。

 

“光影之前”展览也会继续聚焦于让第七艺术——电影重回美术馆,与大家共同梳理1895年诞生以来,电影史上的璀璨星光,让每个人堕入大师的银幕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