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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大厂的日本戈达尔,用性和暴力反叛一切

2022-05-13 18:40:21深焦DeepFocus


往期博客:不是色情狂的大岛渚和日本新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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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蚀”系列之大岛渚乱世六零年代

Eclipse Series 21: Oshima’s Outlaw Sixties

译者:Latina

不想学电影的电影爱好者

*原文:https://www.criterion.com/current/posts/1467-eclipse-series-21-oshima-s-outlaw-sixties*作者:Michael Koresky*创作时间:MAY 20, 2010

步向毁灭 Driven to destruction

对日本电影界而言,大岛渚毋庸置疑是一股具有破坏性的力量。他一心追求打破禁忌、鼎新革故,所创作的电影使我们对20世纪下半叶的日本留下了极度扭曲的形象。从1959年开始到1999年结束,不论是社会、政治亦或是智识方面,大岛渚在其40年的职业生涯中一直被视作是一个局外人。学者Maureen Turim曾写道,大岛渚作为一名导演的同时,也是一位理论家和评论家,他“将电影视为一种激进的干预”。

自然而然,这位反传统者发现很难在制片厂的体系中创作。本套收录的作品皆来自60年代中期,当时他刚刚摆脱这些束缚,开始独立制作自己的电影。有了这种全新的自由,他得以探索那些后来成为他最喜欢的主题:性、犯罪、死亡、欲望、政治左派的失败、无意识的力量,以及亡命之徒在社会中的处境和流离失所。

大岛渚是偶然进入电影制作领域的。起初,他对政治和新闻更感兴趣。在高中和就读京都大学法律系时期,他都大量参与了左翼学生运动和戏剧团体。大岛渚于1954年进入松竹株式会社的助理导演培训项目,对此他写道:“没有其他公司愿意雇用我,最终我碰巧在一家电影公司工作。”大岛渚的突破是在50年代末,当时松竹需要为饥渴的青年市场提供更加前卫的作品,由此诞生了《青春残酷物语》和《太阳的墓场》(均1960)。这两部作品的原始和活力足以让大岛渚成为日本的戈达尔。

《日本之夜与雾》(1960)是他在制片厂拍的第四部电影,然而这部私人化的、在美学上标新立异的作品却公开引起了争议。在影片上映三天后,日本社会党主席浅沼稻次郎遭右翼民族主义者暗杀。松竹认为这部电影抨击左派的内容具有煽动性,便立即将其搁置。最终,大岛渚一气之下离开了松竹。

《日本之夜与雾》海报

尽管被很多人效仿,大岛渚却是第一位离开大型制片厂并创建独立公司“创造社”(Sozo-sha)的日本导演。他在创造社的首部影片是1965年的《悦乐》,并开启了他职业生涯中下一个硕果累累的阶段。虽然《悦乐》可被归类为当时流行的日本映画类型片,即“粉红电影”(软色情),它仍然包含了许多大岛渚标签式的主题特征:自我毁灭、道德败坏、阶级压迫。这部电影取材于山田风太郎的小说《棺中悦乐》,讲述了一个有着不光彩过去的贫穷家庭教师Atsushi(中村贺津雄 饰)被奸商胁迫,在这位白领罪犯服刑期间看管一笔钱。Atsushi十分迷恋曾经的一位富有学生,被这种痴迷逼疯后,他决定把钱花在性爱上,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放纵度过这一年。

《悦乐》CC“蚀”系列海报

无论是被视作日本战后经济奇迹对道德影响之精辟戏剧化,还是在情欲和死亡双重驱动下之最初的探索(在其后的《感官世界》中,这一主题将被发扬光大),《悦乐》一直是大岛渚极其有力的寓言之一,也是未来重大事件的前兆。

昔日的阴影 Ghosts of the Past

大岛渚继《悦乐》之后的作品证实了他特立独行的电影才华,以及对罪犯和边缘群体的持续兴趣。《白昼的恶魔》(1966)改编自武田泰淳的短篇小说,尽管乍看之下它似乎是对连环杀手的耸人听闻的揭露,但其对于精神错乱的令人不快的描绘显示出它是一部具有《日本之夜与雾》同等水平的政治作品。

《白昼的恶魔》CC“蚀”系列海报

《日本之夜与雾》是大岛渚迄今为止最具争议的作品,高度风格化地表达了他对日本左派失败的感受——考虑到他热情的学生激进主义,这是一个敏感话题。虽然《白昼的恶魔》令观众不寒而栗地进入了一个杀人犯的精神世界,但它归根结底还是持有同样的关注,为政治理想主义的堕落塑造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寓言。

推动影片叙事的可怕行为基于1950年代末期发生在日本的真实事件,当时一个被称为“白昼的恶魔”的流浪者在乡间游荡,杀害了30多名妇女。大岛渚影片中的掠夺者是一个名叫Eisuke(佐藤庆 饰)的强奸杀人犯,在一个僻静房屋中登场;起初,他扭曲欲望的对象似乎是女仆Shino(川口小枝 饰),他与她在过去有一些关系,不过Eisuke放过她后仍杀死了她的雇主。Shino表面上与警察合作,但很明显,她在保护被当局称为“白昼的恶魔”的Eisuke,而且很快她找到了他的妻子,一位名叫Matsuko(小山明子 饰)的忧郁高中教师。由此,大岛渚使其电影的核心谜团变得更为深刻。随着故事惊人的发展,我们越来越不关心逮捕凶手,亦或是他的动机,而更关心联结着这三人的共同过往。

那段过往以绚丽的碎片形式呈现。和大岛渚的许多电影一样,《白昼的恶魔》充斥着具有破坏性的性行为;在这种情况下,行为源于一个具体而隐喻的出发点。三位主人公都曾是Matsuko创立的集体农庄的一员,该农庄建立在民主和爱的信条之上。大岛渚通过令人不安的画面呈现了他们生活中的复杂细节和事业上的彻底失败:幻想破灭的农庄成员Gengi,同时也是附近村庄领袖的儿子,企图与Shino一起吊死在树上;Eisuke救了Shino并强奸了她,这些行为使这个最终的连环杀手在这位年轻女人的眼中既是救世主又是恶魔。偏执的男性欲望和政治失败孕育了疯狂与死亡。

《白昼的恶魔》剧照

这些主题贯穿了大岛渚的职业生涯,但很少以如此令人难忘的独特艺术手法来描绘它们。《白昼的恶魔》意图让观众获得迷失的体验,由两千多个镜头组成——这对任何电影来说都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对大岛渚而言尤其如此,他的风格通常是克制的,经常使用长镜头和传统的定场镜头。该片采用了凌乱的跳切、漂白效果的高对比度布光、俯冲和快速移动的摄影技巧,并拒绝遵守任何标准的电影惯例。它彰显了大岛渚所代表的新浪潮精神——即使他本人很讨厌新浪潮这一范畴。

声乐课 Vocal Lessons

在离开松竹之后的几年里,大岛渚在亚洲各地旅行,而在他1964年前往韩国时,发生了他人生中的一个决定性事件。由于大岛渚已经倾向于认同社会边缘人物和被压迫者,他被那些生活在朴正熙总统军事独裁统治下的年轻人的精神所感染。这进一步加剧了他对反韩偏见和韩国移民在自己国家受到虐待的愤怒(韩国是日本的前殖民地)。因此,大岛渚在60年代末制作了三部记述日本的韩国遗风的电影,后来他声称这些是他最喜欢的作品。

其中第一部是Sing a Song of Sex(1967),日文片名Nihon shunka-ko(取自添田知道所著的一部当代史),译为《日本春歌考》。但与片名可能暗示的严肃探究不同,大岛渚的这部电影是一段古怪的、精神性欲方面的辗转历程,将他所看到的归因为一种令人不安的去极端化的青年文化。

《日本春歌考》CC“蚀”系列海报

影片开篇就立足于生动的现实:这是一个阴冷、下雪的隆冬之日,四个年轻人Nakamura(流行歌手荒木一郎 饰)、Ueda、Hiroi和Maruyama在东京大学外相遇。他们刚参加了入学考试,对考场中的漂亮女孩们念念不忘,尤其是一个不知其名而被他们简称为469号的学生。大岛渚将他们穿梭于校园和城市的漫步映衬在引人注目的背景中,既有流行文化(墙上贴满了西方和性挑逗意味的日本电影海报),也有政治(满街的示威者挥舞着横幅,抗议新恢复的帝国主义节日Kenkokubi,或“建国纪念日”)。当天晚上,一位名叫Otake的前教师把学生和一群年轻女性(包括主角Kaneda,一个韩国人)带到一家酒馆。他一边训斥他们缺乏参与,一边教他们色情的酒歌,并解释道,从历史上看,“性暗示的歌曲代表了被压迫者的声音”。

然而,在这些更为直接明了的事件发生后不久,大岛渚的电影就似穿过了镜子——幻想变成了现实,现实变成了幻想:其中一个男孩可能造成了死亡,也可能没有;其中一个女孩可能被一个或所有男孩强奸了,也可能没有。叙事逐渐变得层次丰富且形式自由,喜剧与悲剧、政治与性爱的并置,以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在一场关于日本人的韩国血统演讲中达到高潮。

如果《日本春歌考》让人感觉就像是从创作者的脑海中自发地涌现出来一样,那很可能是因为这部电影在极大程度上是即兴创作的。拍摄两周前,大岛渚告诉他的剧组不会有剧本。但他确实计划了一件事,那就是建国纪念日:这是自盟军占领日本以来第一次庆祝它,他想捕捉现实中反对它的示威活动。这为影片提供了一个理想的舞台。该片着墨于各种以声乐形式展现的激进主义(有一次,孩子们遇到了一群反越战的同龄人,高唱着“This Land Is Your Land”和“We Shall Overcome”),以及集体主义幻想所面临的后果。

穷途末路 No Exit

如果说在《日本春歌考》里,大岛渚是中途才将现实抛置脑后,那么在其无法被归类的后续作品《被迫情死的日本之夏》(1967)中,他则完全抛弃了现实。作为导演放映次数最少的电影之一,它几乎是一部关于浑噩度日的年轻人和日本文化中以死亡为驱力的萨特式研究。

《被迫情死的日本之夏》CC“蚀”系列海报

该片的角色阵容囊括了导演的反叛作品中那些最为古怪的不法分子,它是将大岛渚成名作《青春残酷物语》推至极致的作品。尽管《青春残酷物语》悲观地描绘了鲁莽的青春期及其附有的某种绝望的浪漫主义,这部早期彩色电影所带来的感官享受在《被迫情死的日本之夏》中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无情的、逼真的黑白虚无主义和刻意脱节的荒诞性。

《青春残酷物语》海报

正如其名,《被迫情死的日本之夏》融合了低俗和严肃沉思,是一部有些自相矛盾的电影。它的二元性在开篇就被构建起来了,两个主角中,Nejiko(樱井启子 饰)是一个毫不掩饰地渴望男人并不断寻找性伴侣的年轻女人,而Otoko(曾出演《白昼的恶魔》的佐藤庆 饰)是一个有自杀倾向的逃兵。Nejiko在街上观看一个肃穆的送葬队列时与Otoko相遇了。当他们躺在人行道上一对殉情恋人的粉笔画中时,他们的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的关系是浪漫的,甚至是神话般的(他声称自己已经一百岁了;她回答自己的年龄为零),然而大岛渚对这种惯常的关系并不感兴趣。随着影片的推进,很明显,即使他们表面上保持联系,但这两个人永远不会走到一起:她只想要性爱上的满足;他渴望并期待着死亡。

Nejiko和Otoko最终也只是车轮上的齿轮。见面后不久,他们偶然发现一帮神秘的年轻人小团体正在挖掘一个装满武器的箱子。这些看似黑帮的人将他们强行带到一个偏远的院落,在那里,Nejiko和Otoko加入了一群囚犯,其中包括一个痴迷于枪支和黑帮电影的纯真高中生——如果Nejiko渴望做爱,Otoko渴望死亡,那么这个男孩只想杀人。绑架者的计划并不明确:暴力是帮派斗争还是出于政治动机?它的攻击目标是特定的还是普遍的?“这不是战争! 这只是杀戮!”其中一名罪犯坚持这么说。使事情复杂化的是,在囚犯们被锁的房间里有一台没有画面的电视机,电视上模棱两可地报道着一个白人步兵对民众造成严重破坏(“这和达拉斯一样!”一个记者惊呼)。这些故事线自然是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相互吻合。

《被迫情死的日本之夏》截图

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细节远没有大岛渚对暴力文化的隐含表达重要。这位制片人明确表示,这种晦涩难懂是有意为之的,他在着手该项目时写给剧组人员的一封信中提出,并非所有事情都需要合乎常理或循规蹈矩,叙事可以下意识地产生。大岛渚在开放式结尾和即兴创作的《日本春歌考》中得到了解放,他写道:“我们现在只想拍具有前瞻性的电影,而且我们认为其他所有电影都毫无意义。”在一次《被迫情死的日本之夏》放映后,日本杰出的作家三岛由纪夫告诉大岛渚自己不理解这部电影,大岛渚甚至对此感到高兴。暴力的无意识性也许从未被如此精确地生动表现过。

即时回放 Instant Replay

大岛渚对日本迫害韩国少数群体的愤慨是一种对死刑和种族主义的复杂且超现实的谴责,这在《日本春歌考》和精湛的《绞死刑》(1968)中都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但《归来的醉汉》(1968)才是他对这一主题最直接的呈现,也是他最鲜明的反战影片。该片是在越南冲突最激烈时拍摄的。整部电影像一场疯狂的滑稽讽刺表演,伴随着铺天盖地的、令人不安的、适时的视觉象征(Eddie Adams获普利策奖的越共囚犯被暗杀的照片就是一个反复出现的视觉化主旨)。该片是大岛渚最强烈的反叛呼声。

《归来的醉汉》CC“蚀”系列海报

与门基乐队(The Monkees)的沙滩照类似,影片以三个卡通式的轻佻年轻人在海滩上嬉戏的场景拉开序幕,配有日本组合“the Folk Parody Gang”热门流行曲的电子加速版。当这三个年轻人——O-noppo(流行歌手加藤和彦 饰)、Chu-noppo和Chibi(分别是大个子、中个子和小个子)——昂首阔步,或者偶尔玩一些幼稚的暴力游戏时,这首歌就被不断重复到近乎精神错乱的程度,它易于哼唱的旋律令人抓狂,它抒情诗般的乐声诡诞不经。当他们去游泳的时候,事情变得更加奇怪了。一只手从沙子里跳出来,偷走了他们的衣服并换成其他衣服。

年轻人们决定穿上他们神秘的新装,从而接连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首先是海边的市民误以为他们是官员们正在寻找的一群非法韩国移民。很快他们不仅成为海岸警卫队的目标,也成为愤怒的黑帮分子的目标,因为他们被一个淘气的年轻女子怂恿,从澡堂里拿走了黑帮成员的衣服。使情况更为混乱的是,那群韩国人试图盗用年轻人们的身份以避免在越南作战(当时韩国正在支援美军)。

大岛渚把对这些无辜青年的三重追捕变成了一场概念上非凡的不幸遭遇;一段针对当代日本特性的滑稽而尖锐的探讨,使幻想与梦境(在一个梦境中,他们被送到了位于西贡的美军总部)得以延伸;一个纪录片式的街头采访插曲,在其中,普通市民承认,“我是韩国人!”。大岛渚最令人难忘的把戏是在影片过半时,影片似乎又从头开始了。有报道称,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都在大声要求放映员修复错误;然而,耐心的观众很快就发现在第二轮叙事中,人物的态度发生了变化,最初是微妙的,后来是重大的改变:这一次,三位主人公开始接受自己的韩国人身份。

《归来的醉汉》截图

《归来的醉汉》使大岛渚和松竹之间重新产生了敌意。虽然他在1960年就与制片厂决裂,但导演近期与该公司签订了一份合同,以发行他的作品。然而,制片厂在宣传材料中对影片中韩国和越南的内容进行了粉饰,而且普遍缺乏支持,这使他废除了协议。很快,大岛渚就收获了国际声誉——《绞死刑》和《少年》(1969)在国外上映——同时兑现了震撼其同胞的承诺。他曾在1970年说过一句著名的话:“我憎恨日本电影业的一切。”

编辑:芝芝味桃桃

Everything comes full circ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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